雪地裡爸爸帶我們姐弟打沙棗

05 Apr 2025

我小時候的西北的冬天是非常冷的，並且，在冬天也是經常下雪的，下好大的雪，雪厚到可以沒過我的大腿。

有一年冬天的一天，我最多也就三歲，其實就是兩歲多，下了一夜雪，早晨，明晃晃的太陽，爸爸在他的二八自行車上沿著車大梁綁了一條細長木桿，亦或是竹竿，然後把我放在橫樑上，姐姐則坐在車後座。爸爸帶我們姐弟倆出門去郊外打沙棗。身高一米八的父親坐在車椅上，兩條腿撐著自行車，待姐姐在車後座坐好後，蹬著車蹬便啟程了，穩穩當當的。

雪既白且厚，路上沒有多少車，也沒多少人。

沙棗樹是西北非常常見的一種喬木或小灌木，在我的家鄉，它更像喬木多些，因為它們還是挺高大的。沙棗，在春天開細碎的小黃花，結果則在秋天，一簇一簇地掛在樹枝上，在明媚的陽光下由青漸次轉黃直至變成棗紅色。

上世紀六七十年代的西北，其實是整個中國，都是物資匱乏的年代。我們一個冬天，都沒有什麼水果或者新鮮的蔬菜，所以，即便是青澀的沙棗，也有不少人摘來吃，又酸又澀，想來當年曹公手下的兵士也應該大多是貧苦出身，不待梅子成熟便要採來吃，否則怎會聽到梅子便流口水？反正，我想到青沙棗便兩腮發酸冒口水，兒時的記憶太深刻了。

我小時候時的西北，雖然人也不少，但沙棗樹更多，所以，總有沙棗還留在樹冠上，即便是冬天，只是比較高而已。

成熟後的沙棗會很甜，比較乾，也減少了澀的程度，但如果吃多了，腸子會乾，拉大便會很辛苦。沙棗，是大漠的共同記憶，那是非常獨特的一個存在。

我的童年大多時候是和媽媽姐姐一起過的，父親經常不在家。後來知道，因為祖父在49年前後，在別人都在賣土地的時候，他慢慢地把自己買成了一個地主。所以，父親的所謂家庭成分便是地主崽子，即便他十幾歲就參加了“革命”，這個家庭成分還就是一直跟著他，歷次的“運動”中，都是給別人抓他的小辮子。所以，他不是在“學習”中，便是在“學習改造中”，而且，他有心臟病，有時黨和政府還會安排他去阿爾山“療養”，至於在療養中還會不會繼續挨批寫檢查，很遺憾，我竟然從來沒有問起過他。

因為父親很少在家，所以，每次見到他回來，我們都非常開心。父親是個溫和的人，說話不會急，也甚喜開玩笑。當時他還抽煙，所以會把攢好的煙盒紙拿回來給我，而糖塊紙則是姐姐的專利。那時，用煙盒紙折成三角形去和小朋友煽三角賭輸贏是我們屈指可數的、樂此不疲的活動之一。

父親踩著自行車帶著我和姐姐，在那個冬日的、雪地的曠野上走，在鋪滿白雪的沙漠邊緣走，我們穿行於紅柳樹與沙棗樹之間，或者搖、或者用桿子打，紅色的沙棗落在雪白的白雪上，高大清雋臉龐的父親，圍著綠色圍巾、紅臉蛋哈著熱氣的姐姐，還有步履蹣跚卻蹦蹦跳跳的我。

那個冬日，父親帶著姐姐和我，在西北塞外的雪地裡打沙棗，而我對沙棗一生的癡迷，幾十年後再去回想，竟然都緣起於此，而那天的沙棗，是我吃過最甜的沙棗。